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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庄生晓梦(3)

时间:2009-11-24  来源:苍耳 作者:乐小米 字体:     颜色:  绿    默认   【加入收藏】  热度:4795

3

第一次遇见庄毅,许暖十九岁。

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雪。

那时,她的妹妹,许蝶,还不满三岁,小小的女孩,蜷缩在烂尾楼那堆破旧的被子里瑟瑟发抖,像一只熟透了的虾子。她咳嗽了很多天了,窝在许暖的怀里,一边咳嗽一边因为疼痛而哭泣,最后,没了力气,不能咳嗽也不能哭泣,仿佛只能等着生命的终止。

风从四面吹来,细小的雪花夹杂在风中,卷入屋内,落在许蝶红红的小脸上,瞬间融化。

垃圾堆里捡回的煤球炉上,炖着吃剩下的狗肉,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肉香,但是因为没有调料,所以这香气中带着略微的腥味。

这只狗是赵小熊两天前拖回来的。那时,他们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前段日子,赵小熊在工地上伤到了腿,被工头赶了出来,剩下的一点点余钱都花光了,用在给赵小熊接骨上。而许暖去做钩毛衣的计件活计,老板不肯发工资。所以,他们只能饿着肚子。

那天,赵小熊拖着受伤的腿出门了。回来的他一进门,就冲许暖咧着嘴巴笑了笑,说,咱们终于有口粮了,不用等死了。

当时许暖正抱着生病的小蝶,当看到满身是血的赵小熊拖回一只僵死的狼犬来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

赵小熊拖回这只狗来之后,就再也没爬起来过,整个人满身是被狗咬出来的伤口,他蜷缩在墙角,咬着牙,不去呻吟。许暖查看过他的伤口,猩红、狰狞,有的地方已经生了冻疮,连成了一片。他的下嘴唇也被撕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一直绵延到下巴。许暖看着看着就眼睛发酸,眼眶慢慢地变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赵小熊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许暖,努力地笑了笑,颤抖着受伤的嘴唇,说,对……不起啊,都怪我不小心摔坏了腿……我明明答应过你的,这次发工资,咱们就租个小屋子住,不再住这种烂尾楼了的……唉,都怪我没用啊。还让你们……挨饿。

赵小熊张着嘴巴喃喃着,不小心扯痛了下嘴唇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不得不掩饰着,对着许暖用力地笑。

许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落在赵小熊的伤口上,咸涩的泪水弄痛了赵小熊,他的手紧缩了一下,又努力地抬起手,想给许暖擦眼泪,可是看到自己满手的皲裂和满是污泥的指甲,他又害羞地将手缩了回来——这么多年,许暖在他的心里,一直如一朵净白的莲花,悄然盛开着,哪怕她深陷在污泥里,他却一直视她为珍宝。

最后,他只能这样默默地望着她,努力地笑,让她放心。他忍着痛,说,傻瓜,我不疼的。真的不痛啊。

可是嘴唇开合之间的那种被撕裂的巨大疼痛,将他的眼泪给逼了出来。他却努力地想咧着嘴巴笑给许暖看。

许暖颤抖着手捂着他的嘴巴,不让他再开口,自己的眼泪不住地掉下来。

风雨如晦的城市,她和他相依为命。

同分一个烤红薯,同吃一份盒饭,同喝一杯水。

那天夜里,十九岁的许暖忍着呕吐,将那只狼犬剥皮、清洗、剖出内脏……那一刻,它是他们救命的餐。

在这之前,许暖和所有女孩一样,很喜欢小动物。

以前,孟古的家里,就养过一只大黄狗,孟古喊它阿黄。阿黄的“工作”很忙,不是跟着孟古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就是和隔壁的一只名叫小黑的狗一起去邻村找别的狗“串门”。偶尔,许暖去桃花寨子的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阿黄也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一同跟在许暖身后的,还有孟古的傻小叔,那个眉目如画的英俊傻瓜少年——孟谨诚。

傻傻的谨城小叔。坏坏的孟古哥哥。“工作”忙碌的阿黄。

这曾经是许暖十六岁之前,生活里最重要最重要的部分。

可是,十六岁之后,一次命运的突变,使得许暖不得不跟着赵小熊,逃离了桃花寨子,逃离了收养她的孟家。

就在她离开桃花寨子的不久前,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将一颗苍耳沾在孟古的衣襟上,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尚未长开,却有别样风情,她喊他,孟古哥哥。他喊她旧时的名字,阮阮。

阮阮,我一辈子都不会丢掉这颗苍耳的。十九岁的孟古曾经这样说。

为什么啊?

因为这颗苍耳就是阮阮。孟古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许阮阮的。

你撒谎!奶奶说了,你过几天就要坐着火车离开桃花寨子,去外省读大学……

那我就带着这颗苍耳。苍耳在我身边,阮阮在我心里。

……

苍耳在我身边,阮阮在我心里。

冬雪纷纷的夜,狗肉特有的香味飘在烂尾楼里,十九岁的许暖再次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孟古对着自己说过的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看着仿佛在炭火上熬煎的妹妹,那么小的生命,不住地抽搐着,似乎随时都会死去,这让她觉得可怕。她回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赵小熊,几天前被狼犬咬伤,已经无法给她和妹妹依靠的肩膀。

许暖知道,那些少年时代好听的诺言是不顶用的,唯一能救赎妹妹和赵小熊的,就是钱,说得好听一点儿,就是人民币,桃花色的那种。

别无选择。

许暖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像红透的虾子似的妹妹,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就这么做,哪怕是错!

只能这么做,虽然是错!

那天夜里,许暖决定将自己的身体出卖给一个可以出钱治疗许蝶的男人,不管他多么老,多么丑……许暖狠狠地想,闭上眼睛!

于是,就这样,在那个飘雪的黑夜里,她趁赵小熊睡着了,走上了午夜的街。胸口上挂着那只狼犬留下的牌子,赵小熊哆哆嗦嗦地给她挂上的,说是可以守护她。其实,他只是觉得,许暖这么漂亮的女孩,却从来没有一件像样的装饰品。每当他路过那些小小的饰品店时,都想要给许暖买一条项链什么的。但是许暖的小妹妹自出世起,就体弱多病,他和许暖不得不节约每一分钱,即便如此节省,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他们俩却不得不常常露宿在烂尾楼里。

城市的午夜,没有星辰。许暖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小牌子,想起了可怜的小蝶和满身伤口的赵小熊,整颗心变得有些绝望——这个世界,谁又能守护谁呢?

白雪凄凉而落,她像一个落了单的天使,迷途在人间。雪落在她身上,像上帝那位老人垂怜的吻。

许暖不知道在这条街巷上往返了多久,徘徊了多久。对着偶尔从身边走过的陌生男子,他们有的人,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也有的人,不怀好意地对她打量几番。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反复地给自己打气,阮阮,阮阮,只是鼓起喊一声“先生”的勇气而已。

可是,每一次,有陌生男子从她身边经过,她都无法开口。

脑海里不断地出现孟古的样子。他喊她的名字,他将青青的苍耳放在她的手心里,柔柔的青色,柔柔的刺。他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干净。然后,他小声地央求着她——听话,阮阮,回家!不要出卖自己,等我回来!

阮阮,我一直在找你。只是这人世间,找不到那条路可以走到你那里。求求你,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不要啊!

……

那些在自己幻境里出现的话,那些孟古的呼唤,如同滚油一样,泼在了许暖的心上,疼痛得寻不到方向。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落在了风雪之中,她一遍一遍地劝说自己,放弃吧,放弃吧,放弃这个可耻的念头吧!否则孟古永远都不会再爱你了!

然后,她又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这个傻子,醒醒吧!孟古本来就已经不再爱你了。三年前,他肯将你丢在桃花寨子,自己一个人坐上南下的火车之时,就已经不再爱你了!如果他爱你,就不会在你千辛万苦从桃花寨子追到他的身边时,让赵小熊告诉你,他再也不想见到你!

是的,已经不爱了。

无论你的心给了谁,身体给了谁,在这个世界上,永永远远和这个叫孟古的男子都没有半点的关系。

对于他来说,你成为了一个过去式。

成为一个永远他不再关心的人。

……

许暖捂着胸口恸哭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她不想出卖自己!不想在自己的身上留下那可耻的印记!早在十七岁那年,她已经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太多耻辱了。她也答应过赵小熊,再也不会去出卖自己了。而且,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她依然那么卑微地期望,某一天,当孟古再次回到她身边的时候,肯再次爱她的时候,即使自己不能如初时那般完整,她也可以多一点纯洁,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这也足以让她心安一些。

在这世界上啊,永远都没有最傻的女人,只有更傻的女人。她们永远对爱情残存着太多的幻想,哪怕这份爱情里的男人曾经把她伤害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即使那么怨那么恨,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或者有一天,他会冲她再次展开怀抱,哪怕他只是向她钩钩手。

爱情的悲哀就在于,它永远难以对等。一个人随意钩钩手的力量,就足以让另一个交付一辈子的爱和期望。

许暖艰难地闭上了眼睛,许蝶小小的影子再次在她脑海里出现,她小小的干裂的嘴唇,红红的小脸蛋,不停抽搐小身体……风雪中,似乎有她低低的抽泣声,她似乎在挥舞着小手,喊她——姐姐,姐姐。

她的心,仿佛砥砺在尖刀上一样。

被生生撕扯,被生生切碎。

风雪交加的夜。在悠长的巷子里,许暖用悲伤的眼泪宣泄着自己的恐惧和无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等待着一场命运的救赎。

庄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悄然走在雪夜之中。如同一只觅食的雪豹一样,优雅而冰冷。

许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知道,自己再多一分钟的犹豫,那么许蝶的病就会加重一分,如果她真的死去,自己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所以,她告诉自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勇敢地向着与她迎面走来的人走过去——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庄毅面前,冰冷的小手还未来得及触摸到他的衣角,就被他的大手给握住了,他的手很温暖,让她想到了南国的春天。

庄毅没有想到这个少女会拦住自己,天生提防意识强的他挡开了她伸向自己身体的手,他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这种冰冷似乎透露着一种莫大的绝望,但是,他不关心这种绝望,他关心的是,这只手的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商场仇家送来的粉红炸弹,还是阴谋家送来的温柔乡?或者只是一个流落在街头的平常的女孩。

他的声音冰冷,眼睛睨视着黑暗处的她,说,你要干什么?

许暖抬起眼眸,看着眼前的男子,她没有想到,这个男子是如此漂亮,如同暗夜里的天使,随着雪花而来。他那张脸蛋漂亮到自己都有些惶惑,让自己觉得说出那样的话语是玷污他。可是,想到了病危的许蝶,她还是忍不住颤抖着放弃了自己的自尊,她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带……带我回家吧。

庄毅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原本远远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手下们,一看有人“偷袭”自己的老板,纷纷冲了上前。在许暖的话音未落尽之时,就有一个眼睛细长的男子,上前,一把将她推搡开来,骂骂咧咧道,找死啊!

那只冰冷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抽离的那一瞬间,庄毅的心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柔软,仿佛被春天最柔嫩的春草轻轻撩拨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刚要回头仔细看一眼连样子都不曾看全的女孩,就被手下挡住了,依然是那个眼睛细长的男子,他谨慎而又焦急地说,老板,今晚是做大事啊。

庄毅的心头一凛,冷静了下来,仿佛刚才因为这只冰冷的小手而产生的所有悸动都化为乌有了。

他连忙转身,回头看了许暖一眼,离开。

很多年后,许暖一直都记得庄毅离去时的那一眼,那一眼如同佛前的莲花,带着绵密而疏离的温柔与眷顾,可最终却都凋零于池水中。

许暖每次想起这场相遇,她和庄毅的第一次相遇,都会觉得这和她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不一样,小说里,女主人公蒙难的时候,总会有一双大手,给她力量和温暖,将她从绝境中带走。但是现实之中,并不是这样。尽管那一天,她遇到了庄毅。可是,庄毅并没有为她停留。

有时候,庄毅也会想起这一次相遇,他当时明明是能感觉到笼罩在这个女孩身上的巨大悲伤的,若不是无奈,她应当不会在这个风雪夜里“叫卖”自己;他明明是想给她一点钱,让她赶快回家,不要出卖自己的……可是在那天要处理的“大事”面前,一切都被遗忘了。

他们说,有的人,错过了一步,就注定,错过千年。

不知道说的是不是庄毅和许暖。

风雪之中,庄毅和他的手下渐渐离开之后,许暖佝偻着身体,瑟瑟发抖。

人渐渐散去的冬夜,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种哭声让许暖心惊胆战。

许蝶。

许蝶。

想起烂尾楼中自己小小的妹妹,许暖的心如刀割。

她忍着眼泪跟自己说,豁出去吧!就在今夜,忘记尊严,也忘记廉耻吧。

许暖忘记了自己是怎样鼓足勇气的,她拉住一个男人的衣角,绝望地说了那句——先生,今夜带我回家,好吗?

从头到尾,许暖都不曾抬起头。她害怕会像先前一样被拒绝,被推搡,被瞧不起。

她不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她只能记得,他很瘦削。他打量了她很久,像是在衡量一件商品的价值一样,同时也在猜度眼前的女孩,是不是一个陷阱。最后,他还是满足了她卑微而绝望的要求——因为眼前的女孩,真的很漂亮,漂亮到即使是陷阱他也愿意陷入。

当他拉着她的手,走向酒店的时候,许暖似乎听到自己身体撕裂的声音——她将心,留在了原地,她的身体却生生地被那个男人带离。

这个将许暖带走的男人,就是当时和风企业的老板,宁辞镜。

许暖没有想到的是,她被宁辞镜带到酒店之后,更大的悲哀还在后头。

当她在宁辞镜的带领下,走进那间酒店的客房时,发现了客房里还有一个脸长得像一张扑克牌的男人,当他看到宁辞镜和许暖时,脸上的表情格外暧昧。

那一刻,她几乎夺门而逃。

却被宁辞镜一把给拖回来,狠狠地扔到床上。

她哭着挣扎着,用尽了力气,宁辞镜的脸上被她的指甲狠狠地刮花。扑克牌男人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抽了她一巴掌,骂道,他妈的,出来卖的,你还挑三拣四!妈的,卖一个人是卖!卖两个人不也是卖!

……

许暖忘记了那些雨点般的拳打脚踢是怎样结束的,忘记了那两个男人都是用怎样的语言羞辱她,她最后只能屈服。

是的,她屈服了。

她躺在床上,满身伤痕,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布偶,任凭两个男人摆布。这么多年,关于那一夜发生过的事情,她不敢去想,更不敢去仔细回忆。她害怕那残酷的记忆会随时将自己生生吞噬掉。

那些带着青草香气的记忆却是那般无情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孟古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眼里含着巨大的悲伤,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在她的记忆深处哭喊,阮阮,你为什么不多等等我啊。阮阮!

许暖的眼泪就放肆地流了下来。

女孩,真的可以很傻。在这万分绝望的地狱里,她居然还会去想那个曾经给予了自己巨大背叛的男子。

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细细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不一会儿,心里的那个影子渐渐地由孟古变成了赵小熊,他和孟古一样,一直在她的心里哭啊哭,近乎绝望地看着一切的发生,他在她的脑海里痛苦地跳脱着,试着想要推开她身上的男人,却什么也做不了,怎样也无法救赎。

许暖的身体如同被撕裂了一样,那些伤口掺杂着眼泪的苦涩,一直深埋在她的记忆里,变得不可触碰。

孟古的哭泣,赵小熊的绝望,甚至还有小叔孟谨诚悲伤的凝望——这些曾给过她深情和美好回忆的少年、朋友和亲人,他们的悲伤都深深地烙在了许暖的心里。

痛苦之下,濒临崩溃的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为了许蝶,为了许蝶!只为了这个卑微的念头,只为了——三岁的妹妹要活下去,她也要活下去,在这座绝望的城市里!

……

那个夜晚,她满身伤痕。撕裂的衣衫,不被尊重的身体,还有两个男人低俗的讥讽和嘲笑狠狠地撕碎了她。

那场噩梦一直持续到凌晨,两个男人心满意足,却还是一副兴趣索然的嘴脸,扑克牌男穿上衣服,将钱扔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泛出桃花色。他对宁辞镜嚷嚷道,他妈的,大哥咱俩简直是花钱找木头!

扑克牌男走了之后,宁辞镜还在房间里,他耐心地穿整齐衣服,准备离开。

许暖看着凌乱的被子和自己赤裸的身体,呆了一会儿,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抱着碎裂的衣服号啕大哭起来。

整个世界,没有救赎。

宁辞镜看了看她,语调有些疲惫,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包养你。

许暖看了看她,眼神里充满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宁辞镜还是在嘲讽自己。

宁辞镜瞥了她一眼,说,收起你的清高吧!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自甘下贱却还要自命不凡!哈哈。他冷笑了两声,随后离开。

许暖发疯似的冲进了浴室里,拼命地冲洗,仿佛想要将自己的骨肉搓得分离一样——洗掉堕落的肉体,只留下清白的骨头。

眼泪混合着温水一起汹涌而流,她张大了嘴巴,发疯似的在浴室里吼叫着,似乎想要宣泄尽自己所有的痛苦和恐惧。

最后,她倒在了浴室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默默地穿上仅有的完整的外套,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迷茫和凄惶。她默默地拉上拉链,就像缝合起身上的伤口一样。

紧紧地攥住那两张如桃花一样好看的人民币,仿佛攥住了许蝶的生命一样,许暖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酒店。

午夜的天幕,仿佛随时会砸下来,许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雪,落在她温柔若云的发丝上与细长精致的眉毛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异常晶莹的美丽。许暖看着自己的脚尖,白雪和着污泥,沾在鞋子四周。许暖突然蹲下身来,想要擦掉鞋子上的污泥。可是,任凭她如何擦拭,鞋子上的污渍却擦不干净,像在嘲笑着她似的。

眼泪,终于从许暖的眼里,再一次流了出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知道,从十九岁这天开始,她确实该将孟古遗忘了。因为,她已经再也没有资格去说,自己在等待着有一天也许会回心转意的他。

就在此时,一道温热纤细的血,如同霹雳一般,蜿蜒过雪地,蜿蜒到她的脚边,她脸色突然苍白起来,慌忙地抬头,顺着血抬眼望去,只见巷头横躺着一个人,鲜血就从他的身体里源源流出……

许暖发了疯似的尖叫,可是马上就被一个闪电一样出现的人影给制止了——那人的眼睛细长,如同野兽一样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到巷头。然后,他焦急地问蹲在尸体边上的那个黑衣男子,说,怎么办?老板,有人看到了。

这时,男子的同伙说道,哎呀,她好像是刚才跟宁氏俩兄弟同上一张床的那个小骚货。这骚货不是刚才还勾引咱们老板吗?顺子,甭请示老板了,她都撞见我们杀人了,还是直接送她跟宁辞镜一起西去吧!做一对同命鸳鸯!

许暖在那名叫顺子的男子的钳制下瑟瑟发抖,看着脚下的尸体——他居然是宁辞镜,刚刚还在凌辱自己的宁辞镜!

许暖惊骇极了,她的目光惊恐着跳跃到尸体边上,那个蹲着的被这群人称作老板的黑衣男子身上。这只不过是一个背影,便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种极幽冷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黑衣男子没抬头,自顾自地从那尸体身上拔出了匕首。

待他回眸那一瞬间,许暖再次看到了那张比雪地上的鲜血还要明艳的俊颜。发色如墨,面色如雪,五官精致得如同雪夜里盛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一样。尽管他努力做面无表情状,但是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光彩。

眼前的男子,骄傲、凌厉、阴冷,如同暗夜之子,浑身透着冰冷黑暗的气息,让人窒息。

他看了许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微微的惊讶。很显然,他记得她——刚刚那个小手冰冷的女孩,曾经试图牵着自己的衣角,企图让他在今夜将她收留。

不过,这份惊讶瞬间又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最初对她的怜悯——他觉得一个女人可以同时委身于两个男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廉耻可言,更无须什么同情,更何况,在今夜,她是目击了他们杀害宁辞镜的人。

庄毅抬手,用手帕将匕首上的鲜血擦掉,慢条斯理地对钳制着许暖的顺子说了一句,杀了她。

这是许暖始料未及的。

那语气,就像是说一句“放了她”一样,仁慈而轻松。

2010-2-19 16:26:40 发表网友 ip:1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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