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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孟古告诉阮阮,小叔以前很正常。后来就突然疯掉了……
说到这里,孟古突然很严肃地看着阮阮,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小叔是……是个小流氓。
孟古说完“小流氓”三个字,脸变得通红。
那个年代,“流氓”两个字多么严重啊,骂一个人流氓就等于将这个人判了死刑一般。而且,两个情事懵懂的少年少女之间,谈论这个词眼,气氛突然尴尬。
阮阮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她摇头,拼命地摇头,说,谨诚小叔怎么能是流氓呢?不可能的!
孟古的脸更红了,他也焦急起来,说,我也不相信的!可是上学的时候,很多人,都这么说他……
孟古的声音低了下去,很显然,有些话,他无法告诉阮阮。在他上学的这些年,几乎是每天的上学和放学的路上,总是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着说——
看,那就是孟谨诚那个小流氓的小侄儿!
孟谨诚?不就是那个二傻子吗?
可不是!幸亏傻了!不然害不知道怎么流氓呢!听说啊,听说,那小子十几岁就……
啊?还真了不得了!
是吧?他大哥就是被他活活给气死的!
那活该他变成傻子!
你看他这个小侄子,别说,还真像小流氓小时候啊。那小流氓长得真俊,可惜前半生是流氓,后半生是傻子!真可惜了!
唉,你说,他小侄子会不会也随他叔叔不学好,将来也变成流氓啊?
……
就这样,孟古在这些飞短流长之中,渐渐对孟谨诚变得冷淡起来,他再也不绕着孟谨诚跑,再也不热情地喊他“小叔”,更不会骑在他的身上骑大马……他尽可能的躲着孟谨诚。尽管每一次孟谨诚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热切地冲着他咿咿啊啊地呼喊着,可他依然决绝地给了孟谨诚一个背影。
孟古的这些转变,就是在他十二岁之后,他突然理解了“流氓”的意思。
在他童年的时候,别人说孟谨诚二傻子大流氓的时候,他总是维护地站在孟谨诚的身边,和那些孩子对骂!试图用自己的小身体挡住那些扔向孟谨诚的小石子,和吐向孟谨诚的口水。
尽管最后,常常是孟谨诚护住了小小的他,自己满身伤痕,满头口水。
然后,当奶奶追来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一窝蜂地跑开。孟谨诚才爬起身来,看着身下无恙的小孟古,眼里挂着泪水,脸上带着伤口,但是还是咧着嘴巴傻傻地笑。
那个时候的孟古,要强的孟古,常常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将自己的傻小叔孟谨诚带离这个村子,不再让他被人欺负。
可是后来,十二岁之后,孟古明白了“流氓”的意思,处于青春期的小孩,自尊变得极强,他选择了相信那些飞短流长。于是,他对孟谨诚变得冷漠。
从此,在街头,那些小孩对着孟谨诚扔石头,吐口水,他就冷漠地离开。伪装自己不关心那个被一群小破孩给折腾倒在地上的孟谨诚。一身肮脏的孟谨诚,满眼迷茫和伤感的孟谨诚,看着孟古倔犟地离开。
……
因为没有治疗,阮阮的眼睛就这样耽搁了。
当村头郎中给阮阮换下了纱布之后,阮阮的眼睛最终还是失明了。不过,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能看到光,却看不清,能看到人影晃动,却只是白茫茫中的辨析不清的晃动。
孟古在她面前晃荡着自己的手掌,然后,阮阮轻轻地摇头,最后眼泪滚落。
一滴一滴都落在孟古的掌心,滚烫,滚烫。
孟古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喃喃着,对不起啊,阮阮!对不起啊!阮阮!说着,他也哭。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阮阮就抱着孟古大哭。
孟谨诚在旁边,眉头轻轻拢着,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小孩,眼底突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份湿漉漉的氤氲。瞬间,又散去,了无痕迹。
孟古已经记不得,阮阮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他孟古哥哥的。
他只是记得,有一次,他放学回来,手里拿着薄荷,然后原本靠在孟谨诚腿上的阮阮似乎是闻到了气息,眼神一亮,脆着声音,喊了一句,孟古哥哥,是你吗?
一声“哥哥”落入奶奶的耳朵里,就像惊雷一样,老人突然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孟古和阮阮。
她的脸色铁青,对着阮阮说,以后不许乱喊!
奶奶不允许阮阮喊孟古哥哥,就像她不允许阮阮喊谨诚叔叔一样。她指了指阮阮身后的谨城,对阮阮说,丫头,以后记得喊谨城哥哥。
阮阮还没有理解过什么来,只是觉得身后的孟谨诚的身体突然间有些僵硬。
孟古看着奶奶,什么也不说,然后拉着阮阮企图走开。
阮阮在私底下盘算了半天,眉眼闪过一丝狡黠,得意地对孟古说,我喊谨诚哥哥的话……哈……你就得喊我姑姑了。孟古,快点,喊我姑姑!
恰巧孟古的母亲马莲买菜归来,瞥了一眼阮阮,又瞥了一眼奶奶,哂笑着说,哎呦,还姑姑呢?恐怕是得喊小婶婶吧!
阮阮就是在哪一个时刻,感觉到了她和孟谨诚之间,有一丝不寻常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她想要的,而是自她被带进这个家门后,奶奶便强行赋予她的。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阮阮再也不会在每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将脑袋靠在孟谨诚的腿上,两个人心无罅隙地晒太阳。
大概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纯净如水的女孩,和一个心底纯白的傻子。一个人唧唧喳喳地说着各种事情,一个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傻笑着。
美好总是脆弱的,转瞬即逝。
对于孟谨诚来说,阮阮的疏远,似乎早已注定一样。大抵是经历过孟古的疏远,所以,他似乎并不悲伤。
只是,每次他到街上的时候,开始有人调笑他,说,喂——孟家二傻子,你的小媳妇呢?你不带在身边,可别让人家给拐走了!
孟谨诚傻笑着,嘴里流下的口水,悄然落在衣裳上,如同泪痕。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冲着孟谨诚扔了一块大石头,石头正中他的后脑勺。
毫无预兆。
风吹起他乌黑的发,略开了石头击出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汩汩而出,因为头发的阻挡,从他的后脑勺缓缓流下。
孟谨诚如同纸片一样,倒地,然后铺展开来……这时才有人大叫着,说,快去马莲家,二傻子被人打死了!
然后整个街道混乱起来,有人飞奔,有人呼喊,有人议论,更多人在看热闹。孟谨诚眼睛闭上的那一刻,眉目依然如画。
算一算,时光流转,傻了已经十多年。
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多年呢?
十多年,可以让一个秘密烂在心间,也可以让一个秘密开成一朵花,日日夜夜醒在心里,日日夜夜。
你们说,一个傻子会不会有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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