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护城河边,由市政府筑成了美丽的沿江风光带,景观栀子花与改良藤本月季交错隔开,形成一片片或深或浅的绿色风景,黄昏时分花朵的香气漂浮在空中,散步的人沿着石子路和白色的栏杆往一个方向漫无目的的行走,懒洋洋且充满对生活的满意。
胡蓝蓝沿着和多数人相反的方向逆行,她喜欢这样,这让她有一种新鲜的感觉,她边慢慢的走着边伸手去抚摸那一排白色的栏杆,因为经常被人摸的原因,石质的栏杆光滑冰凉。
程王为她租的公寓离这里有两站路,但是没有事的黄昏,她总是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看看夕阳,看看有些浑浊的河水,看着一群群人懒洋洋的在身边走过,她会有一种莫名的宁静感。
最近,她越来越不了解自己,有时候觉得自己很矛盾。
最近学校在搞明星艺术节,作为明年面临择业的学生,她原本应该呆在学校与同学们一起争取每个机会的,但是现在,她却在这里悠闲的散步。
因为她明白,自己走的路,和其他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不是她想要的方向呢?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有些自嘲的笑起来。
这时,一只大狗突然进入了她的视线,雪白的长毛,如同天使微笑般的表情,正是她最喜欢的萨摩耶犬。
看得出狗的主人将它打理得非常精心,附近散步的人有不少都伸出手欲抚摸它的长毛,而它竟摇头摆尾的绕过人群直奔到了她的身边来,胡蓝蓝措手不及,就被一个巨大的狗头拱到了怀里,她微微吃了一惊,退后一步,狗却依然粘了上来。
其实她一直想拥有一只这样的狗,但是她的人生就好像在暗夜里摸索行走,每一天都充满了变数,所以她不允许自己分心。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只梦想中的狗狗,她仍然有些爱不释手,抚摸着那如丝的长毛,她抬头寻找狗的主人。
穿着黑色外衣的少年,脸色略显苍白,看上去有些清瘦,然而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柔软的黑发遮不住那眸间彩虹般的炫丽光芒,他的嘴唇淡红如同清晨的玫瑰,嘴角微微上扬。
他站在她的面前,比她高出一头,但身形的单薄,却令他有一种随时会随风而去的飘忽感,他微低头看着她,身后渐落的夕阳也仿佛褪色。
萨摩耶离开了她的怀抱,在少年的身前身后欢快的跑动,轻叫。
原来,狗的主人是他。
胡蓝蓝感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刻,她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发出声音,嘴唇是那样的干涩,似乎之前涂的唇膏全部失效,舌头上还泛出微微的苦味来。
她艰难的想朝他笑笑:“星……”
她含糊的发了一个字的音就顿住了,她不知道是否该叫他,她知道他醒来了,那些伏在他床前寻求安慰的日子结束了,然而,他认识她吗?他是否已经知道他就是勾引他父亲的那个狐狸精?
她突然冷汗迸出如浆。
程星索向身后招了招手,那只大狗听话的按他的手势伏在他的脚边,他的手指修长纤细,曾经在他昏睡的病床前,她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并在一起比较,她一向自傲自己美丽的手,在他面前却也自愧不如。
她有些恍惚。
程星索却露出了抱歉的表情,他轻声说:“小珠吓到你了吗?它就是调皮。”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胡蓝蓝没有想到他会说这一句,她心生警惕,她不知道程星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自己,她只能摇摇头。
程星索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轻轻的拍了拍那只叫小珠的大狗的头,说:“下次不许调皮了。”
然后他再朝着胡蓝蓝说了声“对不起”,就继续向前走了。
小珠跟在他的身后,朝着胡蓝蓝摇了摇尾巴,但终于快步跟上,寸步不离的守在主人的身边,渐渐远去。
胡蓝蓝立在原地,她看着那个背影,一人一狗,如同美丽的画卷,引起诸多人的侧目,而他却似乎浑然不觉。
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以为她只是路人甲。
他不认识她。
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如释重负,却突然鼻头一酸。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胡蓝蓝忍不住增加了在护城河边散步的频率,只要不下大雨,她几乎天天会准时出现,然而她等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一周后,那只叫小珠的大狗突然又出现在她的面前,用狗头拱着她的时候,她几乎喜极而泣。
她自然不会让星索发现她的失态,从程王口中,她已经得知,星索虽然醒来,但对于之前为什么突然回国,以及回国后遭遇的种种变故,他完全记不起来了,为了让他好好休养,程家已经给他暂时办了休学手续。
尤其令程王意外的是,醒来后的星索,竟然性情大变,他原本是十分冷漠和自我的人,此次竟然恢复了孩童时的柔软个性,安静淡然不再满是锋芒,兄弟俩原本势同水火的关系得到了明显改善,也算是不幸中的幸运。
他甚至去买了一只狗来喂着玩,这在以前的星索,是从来不能想象的事。
那只狗,当然就是小珠。
现在胡蓝蓝已经确认了星索并没有认出她,也许是为了不刺激他,程家所有人都对他隐瞒了程王外遇的事情,而离婚一事也被延后。
当欧锦怀着极度不安的心情打电话给胡蓝蓝,说出希望她等一等,离婚的事要暂缓办理时,胡蓝蓝竟然鬼使神差的同意了。
欧锦当然十分意外,只是她做梦也想不到,胡蓝蓝态度的转变会与自己的小儿子有关。
大家绕了一圈,其实都回到了原点,只是人生布满迷雾,谁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是谁。
而对于胡蓝蓝来说,现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在黄昏时与程星索的相遇。
他已经对这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女孩非常熟悉,她要他叫她“蓝子”,每当蓝子出现的时候,他会露出温柔而略带羞涩的笑容,有时候他会和她一起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聊天,小珠就在他们的脚边跑来跑去。
有一天他告诉她,自己不久前经历了一场车祸,在那以后,他整整昏迷了三个月。
胡蓝蓝表示惊讶。
但他终于醒来了,但是醒来后的他却面临着新的烦恼,他总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东西。
“时间越久,这种感觉越令我难过,我确定我忘记了什么事情。”程星索说:“我总觉得在我昏迷的时候,有个女孩时常对我说话,那些日子实在太安静,听到她说话是我最开心的事情。”
胡蓝蓝心跳如鼓,但她终于掩饰住了,轻轻的别过脸去,假装提起另一个话题。
然而那个“梦中的女孩”却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星索的言语里,他似乎无法分辩那是他的梦还是现实,这种困扰的感觉令他无法对其他人言说,胡蓝蓝就成了他最好的倾听对象。
事实上,每一次听他说起那奇妙的经历,她都几乎忍不住想大叫:“那就是我呀!”但是她一直生生的忍住,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灾难。
她的身边,布满了深黑的闪着寒光的眼睛,她走错一步,就会掉下深渊,然而她却不能控制自己往前走的欲望,那黑衣的少年仿佛她的魔咒,在她的灵魂深处吹着牧笛,等着她前去赴约。
那毒如此甜美,她愈是躲避,愈是无力。
最近,当程王到她的住处过夜时,她几次面对着程王对她的亲密举止,竟然出现了莫名的反胃反应,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的身体开始抗拒她的猎物,这是何其危险的征兆。
她不敢去想为什么。
又是一个雨天,这个城市已经连续下了两天大雨,河水疯涨,离河堤近了很多很多,没有人在河边散步,所有行人都神色匆匆。
而河堤上的长椅上,却坐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他的身边,伏着一只雪白的大狗。
他的手中,缓缓的转动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他似乎很有兴趣的抬着头,看着那不断落到伞面上的雨珠,它们从伞面上跳跃着争先恐后的奔向大地,然后在他的脚尖前形成小小的水洼。
那只叫小珠的大狗,紧紧的靠在他的身边,一人一狗都在这把伞之下,然而奇怪的是,少年的衣服却并没有很湿,而那只大狗也没有显出任何狼狈之态。
无论在何时何地出现,这一人一狗,都保持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优雅与从容,仿佛世界的喧嚣离他们很远,也因此,他们在不自觉间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他们已经在这条长椅上坐了近一个小时,雨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天色也渐渐暗下去。
程星索轻轻的不为人所察觉的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把目光从伞上收回来,小珠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咕声,星索伸出一只手轻轻将它被雨水淋湿的后背上的水珠抚开,小珠又安静了。
程星索又低下了头,开始专心致志的研究起长椅边的几丛栀子花。
昨天蓝子和他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她要他把她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的碟带给她,然而今天却下起了雨,她没有如期出现。
但他并不着急。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从小到大,他就习惯于计算好每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和步骤,他喜欢事情按他所预想的那样发展,他一向很少出错。
因为夜晚的来临,河边有了较重的凉意,星索把伞缓缓的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他伸出了左手,探进雨幕里,轻轻抚摸着一朵被雨淋湿的栀子花。
他的动作是那样温柔,手指是那样纤长好看,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薄薄的皮肤似乎有些透明的感觉。
他并没有抬头,然而他低垂的长长睫毛间,却闪过了一丝不会被人看见的亮光。
他轻轻折下了那枝花。
然后转过脸,站起身来,用准确的优美的动作把那朵花插在了站在他面前气喘不止的女孩的发间。
“其他的花都谢了,可这朵还开着。”他说。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等待过的焦急和不安,无论世界大雨如织,还是艳阳高照,对他来说,似乎都没有任何影响,他有他的小世界。
这样的少年,不,也许他已经算是一个男人,他多么的令人心安,他简直象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魔鬼,他令她疯狂。
胡蓝蓝喘着气,她到底还是赶来了,两小时前,程王突然来电话要到她那里吃晚餐,他喜欢她亲手做的小菜,以前的她总是百依百顺,把他的到来当成如临大敌般全力对待,然而今天她却想找出任何一个理由来推脱。
但她终究怕他起疑,她心神不定的吃着那一餐饭,终于在饭后借口和某同学约好拿点东西为由跑了出来,她不知道星索还会不会在等着,但是当她远远的看到坐在雨幕里那安静的一人一狗时,她的心防终于彻底决堤。
是的,她爱上了他。
也许从在那病房里,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爱上了他,这个世间唯一能够让她的心沉静下来的少年。
只是这个答案太惊惧,她不敢面对。
她终于在机关算尽之后,遭遇了她人生的第一次爱。
不为功利,也不为目的,就是爱上了这个人,他笑一笑,她的心有着万朵鲜花盛开,他睡着了,她痴痴的看着他,也会觉得心安。
她是如此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而这个人,却又是她最不应该爱上的人,想到她与程家三父子的纠葛,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肮脏。
她怎能配得起眼前纯净如荷的少年?
她又怎能放弃在她心间翻搅的这种似乎至死方休的爱恋?
她终于知道胡青青当年为什么那样勇敢而决绝的扑进婚姻里,她一定也象自己此时一样,被这爱情的烈火焚烧着,无法控制这样甜美与绝望的感觉。
和程月光在一起,她快乐过吗?和程王在一起,她快乐过吗?
是的,她快乐过,当她以为能够和传说中的王子长相厮守,当她幻想未来有一天她会成为程家那些香车美墅的女主人时,她曾经快乐过。
但她现在终于明白,这一切与爱情的快乐比起来,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原来爱上一个人的快乐,是这样的铺天盖地,这样的汹涌澎湃,这样天崩地裂,这样的奋不顾身。
她怎能错过?
她怎能放弃?
她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
她已经身在地狱,她还有什么可怕?如果他是天使,她是魔女,那么,不是她沦陷了他,就是他将拯救她。
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天蓝小伞,在渐渐增大的雨势里,她勇敢的扑进了他的伞下,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像她一直想做却从未敢做的那样。
她紧紧的抱着这个看似单薄却令她心安的身体,她不知道他会怎样做,所以她使出了她全部的力气,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去,来确定这一切的真实。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眼泪却混着雨水流了出来。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的温度令他有所察觉。
小珠惊讶的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个人,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很疑惑。
片刻,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胡蓝蓝快要绝望的时候,程星索终于伸出了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回抱住了胡蓝蓝,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个动作,胡蓝蓝却哇的一声哭出了声音来。
她的手一松,得到了回应,她如释重负。
她看不到星索的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灰衣男人在雨中站着,他没有撑伞,即使隔着雨幕,那阴冷凶狠的目光依然令人不敢对视。
星索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身体退开一点,隔开了与胡蓝蓝之间的距离,就在这时,灰衣男人大踏步的走来,转眼前,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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