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散
烟雨江南,未被战火硝烟波及的宁静小镇里,夕阳把青灰瓦房的影子层层堆叠在潮湿的石板路上,远远的,走来一位弱冠少年。
“臭小子,给大爷站住!”小镇上那几个为非作歹的地头蛇,把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一看就像是富家孩子,体面的穿着,黑发一丝不乱,面容俊俏,抽长的身形比围着他的歹人们还要高出半头,高虽高,却只有一副成长中的瘦削骨架子。
“你们叫我么?”少年面色自若,语调竟有几分威严。
众人愣了下,“呸!”为首的那个吐了口唾沫后左右使使眼色,几个人便一拥而上把少年连拖带拽的弄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这时,又拐进来一高两矮三道身影,那是一个微胖中年汉子领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像是走街串巷的卖艺人,手里还抱着表演用的道具长枪。
“师傅,你说这每条巷子都可以通往运河边儿上么?”十四五岁的俏丽少女好奇的探头张望着路过的每条小巷,可惜那烟雾蒙蒙的巷子看不见尽头。
“当然,不然我和弟弟走这条,你走前面那条,咱们看谁先到河边儿好不好?”中年汉子伸手拉着粉妆玉琢的另个小孩,对女孩说。
“好啊好啊!”她拍着手,兴奋的对弟弟说:“小玹,咱们来比赛哦。”说罢已经跑向了另一条巷子。
眼看她拐进去后,中年汉子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去,弯腰扛起年幼的孩子,头也不回的疾步奔离。
“咦!”巷子里有人打架?俏丽少女皱起柳眉,这些人真不道德,在这么窄的地儿打架,岂不是存心挡了别人的路?难道在别的地方打架就道德了?不过她可没想那么多,举起手里的道具长枪便戳向那群人。
以多欺少的地头蛇刚亮出匕首,谁知从斜里穿出一根杨家枪,道具长枪的力道却不轻,为首的立刻就被扎了个跟头,一看是个小女娃,他气不打一出来,忘了少年反倒围攻起女孩来。
“喂喂!我路过的。”女孩儿灵巧身形却在几个大男人间窜来窜去,仍不忘俏皮的喊着,冷不防却把他们个个撂了翻。
流氓头子红了眼,刚要爬起来,却被一个巨大的力道踩回地上,这才发现战局中不知何时加入一票黑衣人,他的手下已全被制伏在地,冷凝萧杀的氛围迅速降临。
“二少,属下失职,让您受惊了。”高大健硕的男人单膝跪在少年的面前,低头领罪。
“嘶!”少年甩着手,那修长白皙的手背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这给你用!”女孩儿拿出身上常备的绷带,塞进少年的手心,似笑非笑的看他两眼道:“这点伤就唉唉叫?你也太……。”
少年白皙的面皮微红,眼看她要走,反手便捉住她手臂,“等等!我叫郭民浩,你叫什么?”见她直往巷子尽头张望,少年执意问道。
“陈佳琪。”右手终于自由的女孩懒得再看他一眼,迅速跑远。
“二少,这些人怎么处置?”
目送她跑远的郭民浩只回头道:“跟上她。”
“是!”
那个黄昏,碧色的小运河上铺满了柔和橘光,她在河边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人。
找遍整个小镇,问尽了所有人,师傅和弟弟却像运河上的晨雾般,消失无踪迹。
后来郭民浩索性买下巷口的房子住下,他本是来这小镇为母亲上坟的,却陪着她,等了小半年,直到她点头跟他走。
二.娇惹难气
七年后,草长莺飞的四月半。
入夜的暖风,习习送来洋楼后花园里花木的香气,灯下,她正细细品着读物。
“姑娘,这可怎么办,二少又不知去了哪里?”昂藏的七尺男儿,却愁的灰头土脸,恳求的看着佳琪。
“不是跟着出去的么?”正专注于书本的年轻女子讶异抬起头,展露出一张娇若春花的美颜。
男子脸红了,道:“少爷存心不让我们跟,属下……。”
“这么说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呃……。”
不用猜都知道那人又去了舞厅,怕她知道所以故意不带保镖的!陈佳琪无奈放下看一半的书,下人立刻帮她取来大衣,便出了门去。
金钱盛舞厅是个夜夜笙歌的好地方,门童远远看是陈佳琪来了,回头暗暗对门内的保镖打手势,而她已经到了跟前,忙鞠躬道:“佳琪姑娘,我帮您拿大衣。”
陈佳琪看也不看他,大衣不卸便直直往楼梯走上去。
“二少,快,佳琪姑娘来了!”报信儿的人推开包厢门就吼。
“什么?”郭民浩慌乱从舞女间坐直身子,猜拳输了所以脱掉的衬衫还来不及穿好,熟悉的倩影就出现在门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气闷。
她只抿了抿嘴唇,泰然道:“二少,您尽管玩儿,我就在门外候着。”说罢她作势要合上包厢门。
“哈哈,哈哈。”郭民浩干笑着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在门关住前挤出来,前车之鉴,他可不想关在里面三天三夜。
“这就回去,回去。”他伸手环住佳琪的肩膀谄媚道,一边不忘用眼神射杀之前被他甩掉而去告密的保镖。
刺鼻的香水味却让佳琪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退离他身边,率先往前走去。
坐进车子,佳琪也避的他远远,自知理亏的郭民浩不敢倾近她,赔笑道:“佳琪,我只是和她们嬉闹而已,你没生气吧?”
他一开口,她就把头转向了窗外,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扑嘶!”不知是司机还是保镖没忍住笑出了一声,颜面扫地的郭民浩顿时着恼,又狠狠瞪了前面一眼。
眼看佳琪还是不语,他索性伸出手把她揽了过来,扳过她小脸低吼道:“陈佳琪,你再耍脾气试试!”这几年他实在是太宠她,陈佳琪就等于郭民浩的死穴。
她习惯性又抿抿嘴唇,花瓣般的两片唇顿时更加红润亮泽,郭民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就要压向她。
却被纤掌挡住,她叹道:“究竟是谁在耍脾气?二少爷,你知不知道你是郭家独子,出门不带保镖会……唔唔。”
手掌被他握开,娇嫩红唇惨遭围堵,司机和保镖顿时正襟危坐,眼睛连斜瞟都不敢,好半晌,后座才传来细碎的女子低骂。
“流氓!不要脸!”绯红的双颊,与怜宠过后的唇交相辉映。
“陈佳琪!不准再叫我二少爷!还有!不都是你,一直不嫁我,你知不知道我快憋出毛病了!”压抑的低吼,逮住机会愤愤抱怨着,在她允许的最大范畴里,他当然要用尽权益。
“郭民浩,你去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她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再次转往窗外,却还是被扯抱回来。
“佳琪,回家我弹曲子给你听!”他在她耳边细细低语,这位阳刚味十足的时髦大少爷却爱透了古琴,弹得一手好琴却不敢让人知晓,下人们都还以为是她的琴艺高超,若知是身边这位的话,怕是要笑傻了去!想到这她想起却也再气不起来了。
三.情深,春浓
捧着昨天刚从成衣铺取来的藏青长衫,踏着晨光,上到二楼他的卧室,推开紧闭的门扉,果不其然,某人还睡的香甜。
那日回来后好几天她不理他三餐,也不管他穿着,本以为是惩罚,结果他大爷无人管更自在,衣服随便穿穿,商铺随便巡巡,便是镇日不见踪影。
想到这她又叹了口气,本来和弟弟相依为命的她,从失去弟弟后,便把那份怜爱给了这个男人,尽管他明明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却硬是耍赖撒娇样样来。
放下衣衫,她无奈往床铺方向走去。
眼见他四仰八叉躺着的模样,她忍不住想笑,顿时起了玩心,拈起自己的发尾缓缓的搔着他的鼻端。
“啊!”一声惊叫,她已经被他一个翻身压在身下。
“你装睡!”捶着他双肩,她颊染芙蓉。
“你好香!”他埋头在她脖子里嗅来嗅去,磨蹭着缠吻起来。
“郭民浩,快起来,你今天要赶早到医院看你父亲!”这男人是一次比一次难以抵挡,非得拿出正事才行,而郭民浩的父亲郭松亿病了大半年,一直住在德国人开的医院里。
“唔!”他却不管那么多,吻顺着滑腻肌肤上行,捉住翕动的小嘴,他微抬嘴角,汲取芬芳。
“你好重!我不能呼吸了!”她气喘吁吁推他。
他这才撑起身体,翻个个儿,顺便又把她也抱趴在自己胸前。
轻轻顺着她的发,他渐渐平息急喘,这时她却浑身一僵。
“那那那,那是什么?”她几乎尖叫出声,一刹那意识到那抵在她双腿间的压迫感是什么,啊!他,他,她忽然连死的心都有了。
短暂一愣,低头看着她酡红的脸,他也尴尬起来,这几乎是他早晨醒来时的正常情况,哪个二十岁的男人不血气方刚?可是她谴责的眼神让他也窘的很,两人以往闹归闹,却还是第一次让她意识到他真实的‘表现’。
他赶紧抽身下床,背对着她尴尬的坐在床沿不敢动,床内侧的她惊魂卜定,怯怯从他旁边爬过去,两脚刚落地,腰间一紧,又被她紧紧揽回炙热的怀抱。
“郭民浩,快松手!”她羞愤欲绝。
“佳琪!佳琪!我们结婚吧,今天去医院就告诉父亲!”他凑近她,眼神如乞怜的小狗般。
眼看她垂头不语,他又道:“父亲的身体愈发不好,我们如果结婚,说不定能让他高兴了反而病情好转!反正你迟早是要嫁我不是吗?”想起父亲的身体,他是真的有些黯然了。
她心中一叹,抬起头抚着他的脸无奈道:“我们先去看望他再说!”说罢她起身离开。
眼看蝴蝶蹁跹飞走了,他也没了赖床的兴致,起身拿起见父亲时必穿的长衫,正准备换上,门却再次被大力推开。
还以为是她去而复返,他咧开笑容抬起头。
“少爷,快到医院,老爷,老爷不行了!”满脸惊慌的管家止不住步子直冲到他身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大喊。
“什么?”郭民浩手一僵,长衫差点落地,却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拔腿就往外跑去。
四.为他抚平伤痛
赶到医院时,他父亲早已不治,父亲最宠的四姨太正哭的死去活来,一干太太女儿都围在四周吊嗓子哭,看见那帘掩住父亲的素色布单,他变了脸色。
父亲竟然去的如此匆忙!
他额角迸出青筋,转头出了病房,熟悉的外籍医师已经在外候着,用蹩脚的汉语道:“令尊是忽然去世的,是在护士小姐两次巡视中间的那半小时里,据我们初步检查,并无可疑。”
郭民浩点点头,心中的遗憾却仿佛让他身体开了一个洞,足有半个月,他没来探望过父亲,佳琪一次次催促,他却因为讨厌那些姨太太而迟迟拖延,想不到,竟成了永诀。
他忽然握拳狠狠捶向墙壁,砰然巨响,护士们一阵惊呼,他已经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回病房,那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从此以后,这个家里,将要以他为马首是瞻。
随后就匆匆赶来的佳琪站在不远处,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看着他仿佛一夕之间变成熟了的背影,她辛酸的落下泪来。
郭家经营的是全国最大的煤矿,家大业大,幸好,父亲在生病之前已把银行的票号和各煤矿的主要账册给了他保管,而今,一连月余的忙碌,丧葬等事都已尘埃落定了。
最后一场与各掌柜的会面也结束后,众人终于散去,他独自踏着黄昏走回家,忽然脚跟一转,踏进了平常都是佳琪在照料的花园。
她人并不在,但是古琴却搁在核桃树下的琴塌上,他走过去坐下,拂袖操琴。
从黄昏到夜色,明朗星月下,他的琴声却越发的激烈起来,一曲高山流水仿佛要山崩水断,阵阵如松风狂吼,泉水激流。
佳琪的身影这才远远的走来,黑丝绒旗袍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手里提一壶温好的酒,连日来清瘦不少的面颊仍是温婉如昔。
他盯着她,手下不停,琴音却越来越促,“嘣!”的一声,弦断了,他一顿,愣愣的不知所措,卸下了连日来的稳重严厉,那模样脆弱的就像个犯了错的大男孩。
她放下酒,走过他身边,把他的头轻轻的抱紧在胸口。
伏在她温暖的胸口,属于男人的宽厚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压制多日的悲戚才一丝丝释放出来。
顺着他浓密的发,半晌后,她咽下哽咽,像自言自语般软软的开口道:“才夏至,不知会不会冷。”
慢慢推开他扶在她腰上的手,郭民浩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中痛楚犹存,却还是瞪大了眼。
月光下,她解开了盘扣,光裸的肩头散发着莹然柔光,无暇的让他不敢逼视,旗袍无声的落在草地上,她弯腰,如蝶栖般的轻吻洒在他紧绷的俊美面容上。
呼吸渐促,他握住她的手,还未开口便听见她呢哝低语:“记得那年在小镇,你陪我日日等在河边吗?此生与你相遇,我便不悔。”
语言已成多余,再美的景色也美不过那夜的月色,佳人的温柔,才真正抚平他失去亲人的伤痛。
五.佳玹安好
午后一场雷雨,让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她开了窗,看见花园里五年前亲手种下的核桃树,如今俨然已经成了大树,自幼父母双亡的她便与弟弟相依为命,家乡院落里的核桃树,是他们姐弟童年唯一的美好记忆,那甘香的果实,茂密的圆叶,潮湿的树荫,还有弟弟憨憨的笑,让她午夜梦回无数次泪湿枕被。
命运是如此难测,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今天,她会在繁华如梦的城市里,安之若素的生活下来,而且有了孩子。
抚着隆起的腹部,想到当初民浩的父亲才去世时,依风俗,他们必须在百日内结婚,不然便要等上三年,他主张结婚,她却执意要等,他还是拗不过她,结果就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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