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悲风汩起
洛儿在他四岁那年隆冬夭折。
他的儿子,他和她唯一的孩子,洛儿短短的一生,他的父亲未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未曾教过他一句成语,未曾抱过他拍拍他的肩说,洛儿,方才那套剑法练得不错。他的儿子最后对他说的是,叔叔。一切总是来不及,他永远都来不及。
他的女儿刁蛮任性,是他一味纵容的结果,却害死了他的儿子。看到这个女儿呱呱落地之时,他竟无半点儿喜悦。可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柳萋萋应该早就注意到,他越发频繁地出门;看着她的时候,他越发心不在焉,只是沉默,只是沉默。他只能加倍补偿。女儿要什么,他便给她什么,她偷了老嬷嬷的玉镯子,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因为她的一点儿过失而严加惩罚,而他却草草打发过去,仿佛她从来不是自己的孩子。终于,她把沈洛推下了冰水,他,再也来不及,永远都来不及。
他踉跄地来到宋凝与沈洛的园中,见到她,如雪中泣血的红莲,薄暮中的孤芳倩影终于转身,她提起那把让她名扬万里的紫徽枪,用被他废去的手,挥枪朝他心上掷去。
她是,真的要杀了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而他居然不愿躲开,他突然意识到,过去几年那样煎熬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能够死在她手上,一了百了,也是死得其所。
然而她又一次算错了,紫徽枪与他擦身而过。他踉跄着赶上去握住她的手,此生第一次这样叫她:“阿凝。”
她看他,眼里只剩下空洞,就像从不认识他:“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们却还能活着,你和柳萋萋却还能活着?”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挣脱不开,终于喷出一口鲜血,滑倒在他的怀里,再也说不出话来。那永不可付诸言语的伤痛和绝望,只由她一人吞咽,这不公道。他多想回到从前,甚至回到她还会冷冷地讥讽他的时候,至少她对他还有厌恶。
如今,她便真正是再无可能爱他了。
宋凝垮了,她头顶上浓密的青丝一夜间生出半截华发。沈岸搬回府中,他想照顾她,而她再不愿见到他,身子刚好了一些,就自己寻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宅院,远离他的将军府。两年过去了,她才能和人提起沈洛的名字。在她能开口的时候,心里的激动已经过去了。常常她知道自己心里在哭,但她不会哭出来。
那时候她怎么做呢?
她叹一口气。再不能笑。
八、护心之境
将军府一片死寂,往日的欢声笑语随洛儿一去不复返。老将军和老夫人大病一场,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二老对着刁钻顽劣的孙女,想念起孝顺可爱的沈洛,便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头儿来,更谈不上喜欢了。可沈家的血脉,终究只剩下她这一条了,而她的生母,终究也要给个名分。老夫人择了吉日,沈岸顺从地应了,一切好似都没有什么感觉,徒留沉默。他以纳妾之礼,终于给了柳氏萋萋一个名分。
七年前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要娶她,七年后对着一身红衣的柳萋萋,对着和柳萋萋一模一样的女儿,恍惚中他想起当年喜帕下那个倾城的笑容,越发觉得疲惫。
洞房花烛夜,他的心却倦怠至极,只能靠沉睡来麻痹自己。
梦里,只有在梦里,她会对他展颜一笑,梨涡深深。他不再是姜国镇远将军,携妻子卸甲归田。夏夜蛙鸣,蝉唱高木,悠梦回处,坐起却看,海棠一树花未眠。
走进院中,他的洛儿刚背完成语,正在躺椅上蜷着小小的身子打盹儿。他的老婆闲闷得紧,便取了紫徽枪,七七四十九招,耍得出神入化,流光四溢。他自花树下看她,她举枪就向他刺去,他用宝剑轻轻一挡,顺势就将她揽入怀中,她却向他娇俏一笑,风姿绝色。他想亲她一口,她却突然抿嘴,一个转身便躲进花树林中,不见了。
“阿凝!”
夜半时分,他突然喊出声来,想抓住她的衣袖,睁开眼睛,却只见柳萋萋惶恐地看着他,又惊又悲。他再不看她,起身出门,迈入中庭。月凉如水,疏影横斜,微醺的光晕仿佛映出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姿,他却抓不住,他永远都抓不住。
那样一个家,他已经不能待下去了。婚礼过后,他便主动请缨,姜穆公命他前往边关与黎国对峙,镇守边防。临行前晚,柳萋萋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臂,怯怯地递上一枚香包,仍旧散发着她身上的药香。他机械地接过,一言不发,转身继续沉默着整理行装。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对她,是她背着他逃出生天,那么艰难,那么寒冷,她都不离不弃,受尽苦难,可他对她,已经无话可说。曾经以为的一生一世,转眼就消磨殆尽。
从战甲中陡然落下一枚碧绿的护心镜,是宋凝。那个七年前被他自己纷乱的思绪所打断的夜晚,她站在昏黄的光晕下,送给他这枚护心镜。她给他的那一线暖意,究竟是幻是真?
那样一个不眠之夜,前途未卜,生死一线,柳萋萋送他香包,是为了要他心上记挂着自己。而宋凝送他护心镜,却真正是为了要保他自己,护他沈岸的性命。
仿佛霎时间被闪电击中,使他战栗不已。他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将军,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战场的残酷,刀剑的无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枚护心之镜的意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刀剑相向,少年神将却早已身心麻木。他本非冷血之人,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生命如同蝼蚁,没有什么力量能轻易撼动他的心。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一颗冷峻之心的消融是什么样子,他才知道一个坚毅之人的动情是什么样子。只是七年前的是那个不眠之夜,将赴修罗场,他只是来不及继续想下去,永远都来不及。
一个将军的爱情,定是要有一个直击人心的理由,一个非卿不可的原因。柳萋萋便是如此,她给他生机与温暖,他满怀感恩,心存温厚;
而宋凝,只有宋凝,她送他护心镜的那个夜晚,那一刻,他终于,不能不动容。
只有那样一命抵一命的决绝,才真正落到他的心坎上,为什么,却是她?
九、古刹清梦
沈岸镇守江陵,地处姜、黎两国边境上另一片地界,濒临大海。他每日埋头苦练兵士,稍有不慎便严加惩罚,不近人情,让一些新近入伍的年轻下士怨声载道。副将见沈将军终日借操练麻痹自己,今非昔比,只以为他是青年丧子才郁郁寡欢,便向他荐了江陵最负盛名的青云寺,让长门僧为沈洛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沈岸念及洛儿,便得空去了江陵的海边。冒着大雨,买了两把潮软的香入青云寺。雨水潺潺地从石阶上流下来,微笑的佛前有浓香缭绕不已,他为洛儿点了一炷香。疲惫的他,紧握着那炷香,滚烫的香灰像被击中的鸟一样倏然跌落下来,烫在他手上,那一刹那的烫与痛,恰好就是宋凝给他的感觉。
“将军节哀。”法事过后,副将找来寺中住持,慈眉清翟,沈岸跟从他入室小坐。庭外一池白莲犹自闲闲地开着。
“沈将军想必是极疼小公子了。”住持看了他许久,淡淡开口。
“住持此言差矣。实不相瞒,泊舟与犬子……不甚亲疏,只是思及小儿天赋异禀,聪颖伶俐,长得也……也极肖内子。”
“沈将军,家中夫人可安好?”
沈岸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将军心中郁结之苦,实乃一个情字。”
“这情字,是为何物?”
“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我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
“住持可愿度我出这片苦海?”
“苦海无涯,我若得将军一半慧根,便只这四字——从心所欲。”
一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爱情是一种缄默、羞涩而笨拙的东西,它的平淡,它的不可抗拒,唯有年长者与情深者方能懂得。
此后,沈岸得空便去寺中坐禅,而住持却再不言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两月过后,沈岸奉旨班师回朝。日薄西山,沈岸拜别兀自入定的住持,将踏出房门之际,忽闻住持叹道:
“她幼失所恃,性情刚烈而英貌出众,能避免祸事吗?”
沈岸心中陡然一沉。
他知道她是指谁。可那位救他的姑娘,却不是她啊。
是柳萋萋救了他,他便给她情,却从没给过她心。他不知道怎么给,他已经竭尽所能。
他知道,自己不是别人想象中那么道德完美的人。沈岸,是个软弱的人。他的确伤害了宋凝,洛儿的死也与他有关。可是他为了保护恩重如山的柳萋萋,守护他心中的大仁大义,他不能不那么做。他曾想过让她遭受冷落,以惩罚她对忠义的漠视、对姜国的辱没,他要折磨她,来偿还她对柳萋萋的伤害。可是,他错了。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个冷酷、怨毒的贵族千金,相反的,她并不骄纵,也从未伤过沈家一分一毫。
更可怕的是,她坚强。她不屈的眼神,无论是那个冰雪中的少女,还是水阁上的少妇,都从未改变过。他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担心着,他终将无可挽回地坠入对她的爱恋,如今,这种担心真的发生了——
宋凝,我爱上了你。
他曾经用他所有的意志,用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将军无坚不摧的决心来抵抗它,但无能为力。他心中的恨,抗拒不了她的纯洁和坚强。可是他又怎么能爱上她呢?她是杀死他孩子的仇人,她是让姜国大败的敌国公主,她宁愿他生不如死啊。
而他果真,已生不如死。
宋凝,宋凝。她那么坚强,那么倔犟,她的身上有他无法抵御的美好和诱惑。只一个薄暮下的转身,他的心,便遗落在她的身上。即使她挖苦他、嘲讽他、刺伤他、恨透他,他依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不知不觉,就心甘情愿地喝下她的毒酒。
她的固执、她的不屈,她艳丽的梨涡,笔直的背影,她一个人独坐水阁之上的孤寂,滑倒在他怀里的绝望,一点一滴,全都深深刻在他的心上。
一个冷傲的将军,竟然爱上了与他不共戴天的女人,用尽灵魂所有的激狂。
多少次他欲踏入她的别院,却想起她倒在他怀中绝望的双眼,而生生止步。他怕了,堂堂七尺男儿,从不为儿女情长所困,从不在女子的臂弯中蹉跎岁月,但那都不是宋凝。只有宋凝,他为她苦苦煎熬,他真想见她,却真怕见她,从前尚存的一丝侥幸,都已随洛儿之死消失殆尽,她应是恨透了他。
阿凝。阿凝。她不想再见到他,她要他死啊。
梦里,妻子相伴,月下清影;梦醒,一妾一女,怯怯相望。
梦中所愿,这便是从心所欲吗?
夫妻相悖,恩将仇报,违背伦常,这便是从心所欲吗?
恩重如山,忠义相报,有始有终,这是我童年的信仰。今生今世,我断不能负那救我之人。
阿凝,此生,就让我一人背负这深重的罪孽,受刀斧锯,烈火焚罢!
下辈子我一定会等着你,早一点儿遇见你,我只等着你,可好?
十、付之一炬
笼中之鸟,能再一次飞翔吗?受辱的孩子,能再一次去爱吗?
她曾是一个大胆而可爱的姑娘,随着春阳在蓝色的天空下起舞。
他也曾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雪满大地的街道上奔跑。
月,映照在岳城外静谧的屋顶上,水阁中沉睡的佳人,你不知道,岳城内的一个男子如何为爱所苦。他本是姜国的镇远将军,他就是忠诚的化身。而你看,那黑夜里明亮的孤星,在破晓时消逝无踪;你听,一个痛苦的男子在呐喊!
对他而言,百万星辰,也比不上你清澈的明眸;万紫千红,也及不上你艳丽的笑容。你是他冰冷的记忆中唯一炙热的梦想,只消一眼,你便能点燃他的生命。他的心在疯狂绝望地哭泣,他心底的呐喊穿越高山低谷,向你传来。他在最隐秘、最深沉的黑夜里爱你。这奇异的尘世,混合了冰冷与烈焰般的爱。
水阁中沉睡的佳人,你并不知道,那样一个男子如何为爱所苦,为爱所苦啊——
这致命的爱情!
近来,我又有些咳血。藤床上的帷幔开始挡不住水阁外的凉风,已是五月的天气,我却越发畏寒,恐怕未必能活过这个晚春。
跟从多年的侍茶终于引见了君拂姑娘,说能实现我心中夙愿。听闻她得陈国君禹教宗主的真传,会使幻术,用琴织出属于华胥的梦境,改变一个人的过去,令他不再悔恨。这是一桩生意,她能够在我的幻梦中改变这七年来我最悔恨的事,还能让洛儿和我团聚。可代价是——她要我尘世里的这一条性命。
其实,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这种死法并不美好,也不堂皇,但于我而言,却充满希望。在她说出要我的一条命时,我好像终于得到了解脱,一种,真实的幸福感。
我坐在帷幔之下,透过繁复的窗格,看着莲塘上大片的扶苏花木,凉风吹起一阵奇香,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时光,只剩下最美好的记忆。我救了我的英雄,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将军,我在雪洞里紧紧地抱着他,温暖他,他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说,若不嫌弃,他一定会来娶我。我为他除下战袍,远离故乡,披上嫁衣,带着满腔的情意。后来,我生下了我们的儿子,叫沈洛。沈洛长得像我,是个极聪颖乖巧的孩子,很小就能背诵高深的诗句。他想不出问题的时候,也不让人提醒,就一个人坐着,用肥嘟嘟的小手拳成拳头托住下巴,专心致志地思考。他是固执的孩子,像我,也像他父亲。他小小的身影总是活在我的心里,活了很久很久,一直活到长大。
人世何其不公,她脉脉不语,我一无所有;人世何其不公,爱上救你的姑娘吧!神明,究竟是在高高的祭坛上,还是在彷徨的心灵深处?
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桑阳关前,茫茫人海中,你骑着黑色的战马,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我,挑下了我的头盔。因为这一挑,我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久好久,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
我愿自己有一双痴儿般永远置身幻觉的眼睛,将积攒多年的热情一次抛掷,将反复揣想的愿望一并实现。情到浓时,拼将一生休。
因为,你再不来,我就要老了。
君姑娘,她给我两日时间。
月夜如此静美,而我却孑然一身。
我不想死,我还想舞动我的紫徽枪,驰骋边疆,我还想欢笑、看清风明月。我多么想念我的故乡,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
我不想死。
我不想,在还没被爱过之前,就这样死去。
为所爱之人活下去,沈岸,沈岸,我爱你至死不渝,我施予你别无所求。
我想要把自己放出来,真真实实地体验每一件事,并不是各种不切实际的自我放逐。
我要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不遭盗窃,不遭陷害,不遭亵渎,没有禁忌。
我要的自由,没有神明,没有国家。分隔你我的两个世界,有一天终会融合为一,我愿意这样相信,即使献出我的生命。
我爱你,就像白昼恋着黑夜,烈火终将融化坚冰!
十一、将军白发
她一身素衣,戴上出嫁的红装,在水阁中沉沉睡去。君拂以琴入梦,终是成全了宋凝,她的爱情在虚空的华胥之境里刹那永恒。
沈岸,终究是可以爱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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