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阴霾的天空飘起了洁白的雪花,崔云希身上仅有单衣御寒,一双小小的脚蜷曲在衣服下面,冻得通红,已经开始麻木。
人贩子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和身边的女孩子们嘤嘤哭泣声混在一起,喧嚣得让人绝望。只有她,倔犟地用双手圈住膝盖,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一声不吭。
身边就是牛棚,刺鼻的牛粪臭味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是新来的,身上穿的破旧的衣衫也是其他女孩子穿剩下的。崔云希孤立无援,比她年长的孩子们把她挤到这臭不可闻的一角,任那些大户买家从她身边匆匆掩鼻而过,却没有一个为她停留。
若是运气坏,不能被大户人家买去做丫鬟,最后就只能以低价卖给青楼老鸨,这最贱的一卖,就是终生卖笑卖身。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直在附近伸着头四处张望的男孩子,他一身整洁的粗布衣装,虽不尊贵,但也应该是好人家的孩子。她跪在地上,冰冷的镣铐锁在脚踝,随着她每一步的挪动摩擦着已经伤痕累累的皮肤,撕扯着旧伤口,一滴滴暗红的血液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好像妖娆盛开的梅花。
“你!去给我拿些胭脂水粉来!”她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勇气,恶狠狠地斥道。
她看到对方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那男孩愣了一愣,将自己身上的棉衣覆在她身上便跑开了。再回来的时候,他用衣衫兜了几盒胭脂水粉过来。她接过,不容分说地便将水粉抹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又取了一点儿劣质的胭脂点在唇上。那男孩站立半晌,慢慢地从手中取出一小片晶莹鲜红的花钿,弯下身子,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额头和眉间。
她抬眼,看到男孩眼中流转的惊艳光芒。
那是她这一生中,第一个为她流露出这种眼神的异性,而自那以后,究竟有多少男人用这样的眼光看过她,她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那个寒彻入骨的雪天以后,早已不知过了多久。
娘亲说过她命格衰贱,注定此生与富贵荣华无缘。美艳照人的崔云希放下胭脂,看着泉水中自己的倒影,慢慢轻挑嘴角,眉目舒展,嫣然一笑。
身上的白色薄纱如蝉蜕般轻盈洒落,当玉体浸入温热的水中时,她不由得用力抚了抚眉间的花钿。
二、
谁都不知道一向清心寡欲的当今皇上最近怎么了。他令宫廷画师细细地绘了一位女子的画像后,便下旨在整座皇宫内院中大力搜寻画中的女子。
那画中的女子一袭白衣好似洛神般飘逸,眉清目秀,美如天人,尤其醒目的是她眉间的一抹朱红的花钿,越发衬得她肌肤雪白,两颊粉嫩,整个人看起来,美得不像凡人。据说圣上是在温泉中邂逅这位女子的,当时她裸身浸泡在氤氲升腾的泉水中,凝脂般的肌肤让圣上愣了神,而这一瞬间,她起身披了白纱,赤脚跑出去,芳踪便再不可寻。
几乎是一夜之间,整座皇宫之中的妃嫔宫女们的额头上全都贴上了朱红的花钿,可是,皇上苦苦搜寻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找到。
林淑妃是近段时间最得皇上恩宠的妃嫔。这天她握着画轴来到秀女们居住的德昌宫,十几个秀女恭敬地跪在地上,一个个好似做错了事般,都低着头。
“抬起头来。”淑妃傲慢的声音响起,她端详着面前这些少女们青春的脸庞,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怎么净是些这种不入流的平庸姿色……”
她的目光从崔云希的脸上掠过,看到了她浓墨的乌发,和将额头挡得严严实实的刘海儿:“把额发撩起来。”她的语气有些凝重。
崔云希听话地将头发悉数撩起,在她眉间,一双丑陋的疤痕深深地印在上面。看到这疤痕配上面前姿色平常的人儿,淑妃的脸色轻松了起来,轻哼道:“这样的人居然也进得了宫?”而当她的视线转到崔云希身边的少女身上时,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那个女孩名叫琳琅,是跟崔云希通过秀女考试一路过来的好友。琳琅性格娴雅,知书达理,家境优越。更重要的是,琳琅的美貌和才情不仅在这批秀女里,而且就算是以整座皇宫的人来讲,都是属于出类拔萃的。
琳琅的眉间,也随着宫人们一样,贴着一片鲜红的花钿,林淑妃蹙起了眉,指着琳琅质问道:“为何……你的花钿与别人的不一样?”
琳琅被她的语气问得呆住:“有何……不一样?”不等她辩解,林淑妃已经唤了几个宫人将她紧紧地按在地上:“大胆贱人!深夜之中擅闯禁地,惊动圣驾,该当何罪?”林淑妃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怕,“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
琳琅拼命挣扎高喊:“娘娘饶命!小人不过是在院子里捡到了一只锦囊,里面装着一些小饰物……我没有闯入禁地,娘娘明鉴……”
没有人听琳琅的辩解。宫人们把她拖了下去,凶狠的击打声不绝于耳,她的呼喊声终于黯淡下去,如同寒风中的一豆灯火,慢慢萎靡,倏地消亡。
最后还是崔云希掩埋了琳琅的尸首。她漠然地注视着火盆里渐渐化作一团团镶着金边的黑色牡丹,轻声说道:“捡来的东西,是不能随便用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下辈子,你可要记住了。”
崔云希的嘴边,泛起一抹绝美到极点的笑意。
三、
就在整座皇宫里的妃嫔宫女们都顶着大红、桃红、嫣红的花钿四处招摇的时候,唯有崔云希仍是用厚厚的刘海儿遮住额头。在夏日的午后,她手执竹竿,挑了新鲜的蛛网一层层粘在上面,直到滚了厚厚一团,站在朱红的宫墙下面翘首以待。
一只蜻蜓飞来,在竹竿边盘旋不住,崔云希慢慢举高了竹竿,突然身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心下慌张,手腕颤抖,那本来要落下的蜻蜓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谁?”她生气地质问,回头瞪过去,却是一张男人的俊脸。这般唇红齿白的脸,第一眼望去,她还以为是哪位刚刚入宫的小太监,可是来人下巴上的几根胡须却让她绷紧了神经。
“云希参见淮南王爷。”她乖巧地俯下身子行礼,在她跪拜的那一刻,却被对方一把搀扶住。对方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含着笑意说道:“没想到皇兄朝思暮想的洛神美人儿,竟然是你这个姿色平平的小丫头。”
崔云希心下一惊,抬头对上对方的眼,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秀女而已。”
面前的这个人,是当朝天子朱子煦的孪生弟弟朱子胧。因为这二位皇子的母亲低微的宫女身份,在明月国与古丽国息战不久之后,他们便被送往古丽国当人质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熬过那艰难的五年古丽国人质的生活的。若不是当时明月国发生政变,几位皇子都卷入其中,先皇也不会把七皇子朱子煦从敌国接回来并立他为太子。朱子煦最终登上王位,他的弟弟也被册封为淮南王。
古丽国……想到这个词,崔云希便恍惚了片刻,就连面前的人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也没察觉到。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朱子胧俊美的脸带着几分魅惑地靠近她,他低低地问道:“云希。你可愿意跟了我?”
那张脸,和记忆中某个朦胧的影子重合,让她一阵恍惚。
四、
一个月后是皇上的生日。圣上大赦天下,大宴群臣。太监宫娥们在偌大的皇宫里忙碌不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崔云希坐在远处看那些红得耀眼的灯笼,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暖意融融地熨帖了她。上好的丝绸衣服,上好的雨前龙井,上好的良辰美景,谁说她不能荣华富贵?不,她不必麻雀变凤凰,她本就是出身高贵的凤凰,思及此,便有雾气蒙上她的眼。她笑了笑,起身向那灯火通明的关雎宫走去。
当今皇上的寿宴,就在那里举行。
今晚皇上的兴致似乎不甚高涨,跳跃的红烛火焰映着他有些忧郁的脸,看着眼前的佳人们挥舞水袖翩翩起舞,他虽是微笑,却不见眼眸深处的悸动闪亮。
朱子胧环视一圈,微微一笑道:“皇兄今夜似乎不尽兴呢。微臣献丑,为陛下唱一首古丽国民谣,如何?”说着,他取出了一台伽倻琴,脸上却一副苦恼的样子,“若是有人能替微臣演奏就好了……”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良久,下面便有女生柔柔地应声:“臣妾愿献丑弹奏。”
人群之中走出一位相貌平平的女子,崔云希站在低处,映着灯火灿烂的光辉,笑意如春花,锦绣,荣华。
她一双纤纤玉手在琴弦上翻飞跳跃,弹到酣处,琴弦轰然断裂,重重地抽打在她柔弱的手指上,当时便有鲜血溅上素白的手指,触目惊心。
一方洁白的手绢缠上了她的手,有温暖无孔不入地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抬起头,她便看到当今皇上明亮却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眸子。
她想起他的名讳,朱子煦。真的是名如其人。只是被这温暖和煦的目光注视着而已,便仿佛让人几乎沉醉在春风里,梦中还有花香的甜美。都说朱子煦和朱子胧兄弟的母亲是一位绝世美人儿,深得先帝的宠幸,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虽然再无从得见,可是从这一对皇子身上,便可窥见端倪。可惜那样美丽的女子,却身份低微,性格温吞,最后惨遭众位妃嫔的排挤打击,终抑郁而亡。
思及此,她微微一笑,阖上双眼,便倒在了当今圣上的怀抱之中。
当晚,秀女崔云希关雎宫侍寝。
第二天晨起,皇上发诏册封崔云希为德妃,皇宫之内,皇后之下,万人之上。
五、
崔云希捂着自己的额头,不禁微笑。昨晚当她盛装打扮,一袭白衣出现在关雎宫时,皇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她额头上的那片流光溢彩的花钿,喃喃自语道:“你,像极了一个人。”
那是当然。她正是他梦中的洛神,他寻了已久却不能得的佳人。而此时,他终一朝如愿。
可是皇上看她的表情却好像隔着云雾看昙花,迷惘的表情一晃而过,他便又握住她的手说:“云希,从今以后你不必叫朕陛下,你可以叫我子煦。”
子煦。这明媚的名字让她心中一动,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她抱住他的脖颈,不停地呢喃着他的名字,直至喊得喉咙嘶哑,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缓缓滴下。那一夜,长夜柔情似水,化作一池吹不散的涟漪。
第二日清早,皇上早朝的时间晚了一刻。
崔云希一步登天,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结局。刚刚荣登德妃宝座的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访皇后娘娘和其他妃嫔,最后一站,停留在淑妃那里。
淑妃的脸色似乎很不好,崔云希装作没看到她暗藏的敌意,硬要拉着她一起外出踏青。走了几步,崔云希便要去御花园的池塘边看锦鲤,她丢了些点心碎末喂鱼,鱼儿游得欢畅,争先恐后地来争抢,她笑着俯下身去看,身子,突然重重地栽了下去——
她的额头正好砸在池塘边突出的太湖石上,一瞬间,血光四溅,有几滴血洒进了池塘中,几尾锦鲤甩了甩尾巴,便消失不见了。
皇上大怒,追问事件起因,在场的宫女太监,除了崔云希的侍婢小莲和小六子缄默不语外,其他人全都说是崔云希自己失足跌倒的。皇上问崔云希,她也只是笑着说是自己莽撞。虽然林淑妃的跋扈无礼是出了名的,但此事并无证据,便如此不了了之了。
皇上为崔云希请来了最擅长治愈疤痕的御医,金诚之。此人本是古丽国人,据说天资超群,十四岁便在古丽宫廷中行走,对治疗各种容貌上的疾患最是擅长。他在看到崔云希的时候,剑眉轻轻挑起了半分。
“娘娘的伤深及骨骼,恐怕……”他咽下后半句话,继续说道,“微臣自当尽力而为。”
说完这句话,金诚之向她这边望了一眼。
那看起来最平常不过的一眼,却让崔云希自心底的空白中,泛起一股酸楚。眼前铺陈开一幅熟悉的画面,记忆模糊的儿时,看不清脸的母亲,明黄朱红的色彩……那飞快晃过的一片片景物使得她眼前化作光怪陆离的一片,慢慢接近之时,她的头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耳边传来宫女焦急的呼喊声:“不得了了!娘娘昏倒了!”
四处喧闹,但是其中夹杂的一句低声惊呼,她听到了——
“颦儿!”
心中一震。神智慢慢抽离身体的时候,她在一片黑暗中反复地问着自己:颦儿是谁?
六、
“云希,云希。”朦胧间她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当今皇上略显焦躁的俊美的脸。
“陛下……”她头痛不已,想要起身,却被对方按住了罗衾。
“御医说你的脑部受过震荡,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皇上望着她,大手伸过来,慢慢撩起她的额发,看着那白纱包裹着的伤口,说道,“朕还是喜欢看你露出额头的样子。”
不知怎的,云希的眼前,慢慢地出现一位少年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为她贴上花钿,就是那画龙点睛的一笔,让她破茧羽化,终于,一飞冲天。
那时,今日,纵使她忘记了前番种种,也始终不能将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驱除脑海。
那一夜,皇上把她抱在怀里暖了一夜,她却在混沌的意识之中,思念着风雪之中送她棉衣取暖,给她如花美貌的少年。
第二天,崔云希在御花园里,看到了在那里赏花看景的淮南王朱子胧,他看她一眼,说道:“今日花园里这株梅花开得真好。”说完便施施然地走开了。崔云希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遣开了身边的侍从,一人走到梅花树下,在泥土中掘出锦囊,打开,她看到了里面的字条儿,上面用红笔书写了三个字:
林淑妃。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连着几日,崔云希的身子都没见有好的起色,林淑妃派人送来汤药,她只喝了一口便咳嗽不止,额头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流了满地,御医对汤药检查后发现里面加了活血的药剂和少量毒药,不但不利于伤口恢复,更会将身体虚弱的崔云希置于死地。皇帝大怒,将一贯骄横的林淑妃重打三十大板后打入冷宫,而不到一个月,林淑妃便因伤势恶化香消玉殒了。
崔云希安然地躺卧在榻上,金诚之为她诊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崔云希打量着对方,笑着问道:“听说先生是古丽国人?”
金诚之抬起眼看着她,眼眸动了一下,答道:“是。”
她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呢。我命你在林淑妃汤药里下毒你便下毒。除掉那个贱人,还多亏了你。”
一滴汗自他额头滑落:“娘娘,臣……”
崔云希微微笑了:“您的汤药果然厉害,不但能去除我额头上的伤疤,还能恢复我遗忘的记忆。你我都是古丽国人并非你帮我的理由,而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人。”
金诚之转移了视线,看着身边镂空的檀香壶,却不言语。崔云希轻轻地说道:“表哥,我是你的颦儿。你为何不认我?”
七、
崔云希想起来了,她的过往,她的身世,她的坎坷。
有人知道崔云希是古丽国人,但从来无人知道,她是前任古丽王的十三皇女,小名颦儿。
十年前,崔云希公主是古丽国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她的母亲车氏是擅长占卜的女官,因得先皇宠爱纳为妃嫔,生下一子一女。皇子名为崔云焕,长崔云希五岁,作为与交换人质送往明月国,也幸好如此,才在后来的争斗中免遭一难。
那场争斗正是在崔云希六岁那年发生的,侧妃李氏趁古丽王出宫狩猎之际,发兵围宫,将妃嫔皇子们虏为人质。李氏素来忌恨车氏,强行给她灌下毒酒,把她和女儿一起关在密室之中,车氏不忍女儿活活饿死,在弥留之际便用金钗刺入她的额头,但却终因力气不支死去。崔云希昏迷过去,如同死了一般。三天后李氏开门发现如此惨状,仍面不改色地把她们母女扔到了乱坟岗。又过了三天,古丽王挥兵回朝,将这群乱党悉数剿灭,将李氏枭首,曝尸三日,以示惩戒。
古丽王派人去乱坟岗搜寻车氏母女的尸身,但却只找到尸身残缺的车氏,而崔云希,却下落不明。
剩下的记忆,崔云希记得非常清楚。她被人从乱坟岗救出,转手卖给了人贩子,被像狗一样锁在街上任人买卖。她好运地被大户人家买走,又被转手送给了明月国的官员当丫鬟,因她乖巧懂事,后来被收为义女,再被送入宫中做秀女,一路扶摇直上,直至今日。
金诚之看着她,也笑了:“你是明月国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你的兄长,古丽国的皇帝,也会为你高兴。”
他的笑容里,有一丝无法言喻的苦意。
八、
崔云希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哥哥竟然在古丽国王朝的争斗中获胜,现在成为了一国之君。而她姨母家的表哥,在这些年里走遍了明月国,终于与自己相逢。只是她始终不明白,表哥金诚之为何放着好好的古丽国御医不做,不远万里来到明月国。
这些疑问,她并没有思考太久,倒是金诚之的医术果然了得,两个月后,伴随她十年的疤痕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抚摸着自己光洁的额头,不禁百感交集。
当年,若不是这醒目的疤痕,她也不会在人贩子手中受那么多苦。可也是因为这疤痕,才有那男孩为她贴上花钿的一段故事。若不是他为她窃了胭脂水粉,她又怎能在那群肮脏的女孩中脱颖而出,被贵人相中?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拈着一片花钿过来,趁她一愣神的工夫,端端正正地将那一抹湖水般翠绿的纸片准确地贴在她的眉心。
她回过头,却看到淮南王的温柔笑意。
“这颜色,难道不比那红色更引人注目吗?”他指着她眉间那一抹潋滟璀璨的花钿说道。
她的脑袋瞬间震荡,思绪突然飘到了那年的那个雪天,让她想起了那个将自己的棉衣脱下来给她的男孩,那个为她带来胭脂水粉的男孩,那个用特殊材料为她贴上花钿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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