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我一向自诩纯真无邪,就算被人骂装十三、犯JIAN,我依然乐此不疲,高高挥舞“天真”的旗帜。善于包装自己并不是什么坏事。学校其实也是一个小小的江湖,有个响亮的名号行走起来总是比较方便。
我高一才读了一个月,已经彻底在校园内出人头地,摆脱路人甲的平凡命运。
因为谢小楼亲了我的额头。
谢小楼为什么要亲我的额头?
这个问题,请你们去问谢小楼。
那么为什么我的额头被谢小楼亲到之后,会成为一个众所周知的绯闻?难道他kiss我的时候还用到了卫星定向实况转播?
当然不必这么复杂。其实那天谢小楼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拦住我,我望着他一丝破绽也找不到的纯粹优等生的脸,我“天真”地以为他拦住我是想和我谈一谈地壳变化、经济危机、冰川融化诸如此类的国家大事,所以当他的脸像一弯在云层间急遽滑动的明月猛地贴近我的时候,我那处于智力抢答状态的大脑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我就傻愣愣地任由谢小楼把他凉凉的嘴唇贴在我的不算太大的脑门儿上。(画外音,被一包小小的水袋砸中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真的,只有一瞬间,这个亲密得要死的接触。短到我简直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一个幻觉,一个觊觎美色而不得后产生的荒谬的想象。
但是,优等生谢小楼同学非常有效率地把这个一秒钟都不到的亲密接触拍了下来,然后手机群发彩信……
之二
我成为处于风口浪尖的绝对新闻人物。
好吧,把新闻换成绯闻。
我的名字被广泛地提及,以不可思议的密度和频率。
“就是那个叫林浅夏的女生?”
“就是那个特别喜欢宣称自己很纯真的傻×女生?”
“就是那个姿色中上,功课一般,家境更是不值得一提,还特别喜欢这样向人吹嘘自己,‘我真的是一个特别简单、特别纯真、特别干净的人!真的!特单纯’的极品伪小白兔女生?”
“她到底怎么搞定谢小楼的?难道仅仅因为她的名字取得比较好?”
被人这样议论,我真的是很困扰呀!!!
上课的时候我的思绪就像跑火车那样跑得没边了,最后不得不借尹澜的笔记来抄。
尹澜是我的同桌。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在想,能一亲这样的男生的芳泽那绝对是死而无憾的。
是的,其实我骨子里是无比的彪悍和好色的,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放任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当然身为一个心智健康的少女,我也对白得一丝瑕疵都找不到的白马王子谢小楼产生了适度的遐想。可是我根本没有送上门去色诱他!这个传言太恶毒了,而最要命的是,我没有办法澄清自己。
身为一个刚刚成名的人物,我是绝对PK不赢谢小楼这种成名已久的人物的,就像鸡蛋不能碰石头。所以就算我喊一万遍,我没有主动染指谢小楼,大家也只当听见了癞蛤蟆一直打呵欠……
幸好,三百六十七个小时又六分钟之后,谢小楼王子正式向外宣布,“是我谢小楼想追林浅夏”。
我,林浅夏,在Z中无可比拟的江湖地位的确立,自谢小楼王子话音落地的那一个瞬间开始。
之三
我很喜欢我的俊美到无敌的同桌尹澜。
因为——尹澜笨到无敌,他的笨和他的美貌竟然是呈绝对意义上的正比,有时我上课走神没抄笔记,只好借他的来补抄,尹澜的笔迹永远记得那么详尽认真,然后——他把课堂上老师讲的每一句废话都如实记录了,但漏掉了每一个真正的重点……
一个人笨成这样,我也只有借用上帝安抚世人的那句话,“无知是福”来安抚他。
不过正因为尹澜的智商和儿童有得一比,所以爱他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注意,这里我所谓的爱,是大爱的意思哦。
其实,我真正LOVE的人,是谢小楼。
被谢小楼“砸小水袋”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一个单车男孩,顶着炎炎烈日,站在干果店的玻璃橱窗外一直看一直看。
什么干果这么美貌这么能吸引眼球?我在梦里纳闷。
然后我看到玻璃里隐约倒映的瘦瘦小小的还算好看的身影——我?
我被梦里那个穿着干果店店员制服的“我”惊醒。
虽然在谢小楼公开宣称他喜欢我之后,我看到他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努力模仿观世音菩萨,但其实我那个小心脏跳呀、荡秋千呀、打水桶呀、敲大鼓呀,乱得不成章法。
虽然我咬牙硬撑绷着脸装冰山,坚持我并不CARE谢小楼,但每次谢小楼在我们教室外探看,或托别的同学送进小卡片、棒棒糖、漂亮的及时贴等等可爱的小礼物,我的外表虽然依旧冷如冰山,但内心早已澎湃得好像即将喷发的小火山。
每每此时,尹澜就狐疑地望着我。如果说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一项超能力的话,尹澜有的一定是超级感应力。
智商可疑心灵纯净的尹澜,他总是可以轻而易举感受到我内心真正的喜怒哀乐。
“好吧,好吧,我是在欲擒故纵。”我不得已向尹澜承认,“故意装作不鸟他,故意扮清高,这样他才能视我为可遇不可求的瑰宝!”我握拳道。
尹澜惊讶的表情看上去又有点儿像惊吓。
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虽然在这件事上我城府深了点儿,但这并不妨碍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纯真最无邪的好女孩!”
谎话说了一万遍,至少说谎的那个人绝对会相信这就是真的。所以我每天一个人走在街头,我觉得围绕着我的空气都是格外清洁透明。如果这世界上一定有转世的圣女,那么,无可非议的,我一定是那个冰清玉洁的圣女!!!
我也知道我是真正意义上的“雷人不倦”,也不管人家身上鸡皮疙瘩掉下去了又长出来,一茬接一茬地呈大丰收之势。
幸好,幸好,尹澜非常耐雷。
他向我绽放好看到不行的微笑,说:“是呀,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女孩!”
之四
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因为做了亏心事一定会做恶梦!
我又看见自己套着那件深绿色的干果店制服,我像被猎人的枪管指着的小鹿那样战战兢兢地忙碌着。
少年英俊清扬的脸蛋儿又倒映在玻璃橱窗上。他每天都来,雷打不动,每次都买一小袋已经有点儿走油的熟白果。
我圣女的良心跃跃欲试地想向他喊:别买啦,这东西一点儿都不好吃。但我不敢,怕被老板娘追杀。
暑假快要结束的那一天,买完第一百零一袋熟白果的固执少年递过来十块钱,我正要收进收银柜,一声轻咳,我在纸钞的边角上看到一小行小字:我想请你吃冰激凌。
我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草莓味可爱多。他吃了巧克力味的。买之前也没问我到底喜欢哪个口味,非常之霸道。我把盖在最上面的小圆盖揭掉,他拿过去,擦干净,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手机号,我叫谢小楼。”少年冲我微笑,嘴角带着一点点褐色的巧克力酱。
我猛然惊醒。
那片小圆盖早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是的,其实我在暑期的时候就已经认识谢小楼了。他还问过我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撒谎道:“我叫林灵。”人海茫茫,我以为我们绝不可能再相遇,岂料我最后竟升入谢小楼所在的高中。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望天无语。
“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打工并不可耻。”在学校第一次遇见时,谢小楼这样对我说。
“是的,打工并不可耻。”我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如果你坚持我其实认识你,而我偏要装作不认识,那么也许是因为认识你是可耻的,所以我才不承认。”
我的话一说完,谢小楼整张脸都气绿了。然后就是接吻门事件,真是赤裸裸的报复呀!
谢小楼虽然很优秀很有王子范儿,但他也绝对不是好惹的主儿。
之五
如果不是因为尹天告诉我尹澜受伤的前因后果,我也不敢贸然把“迟钝儿”这个词悄悄用在尹澜身上。
尹澜的脑袋受过伤。他原本也是聪明机灵的,不过现在……尹澜总在很努力地学习,却总是学得不知所云。
尹天忧心忡忡说:“不知道该不该让尹澜继续读下去。”又说,“读完了高中又怎么办呢?”
我只好安慰尹天说:“其实现在大学也是很好混的。”
“真的吗?”尹天惊喜得两条浓眉几乎都要跳起舞来,“尹澜也可以读大学吗?”
尹天是尹澜的哥哥,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路边一家小小的汽车修理店,尹天光着膀子,一道深深的刀疤横亘在左臂,和他眉心那道迷你的小伤疤遥相呼应。
我想一定要是见多识广的人初见尹天这样的人物才能不倒抽一口冷气。总之,我是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是凶神恶煞的尹天一看到弟弟尹澜就笑得像朵大喇叭花似的,他顺便把那笑容分了一点儿给我。
“这是林浅夏,我的好朋友。”尹澜这么向他哥哥介绍我。
我猜尹澜很少带同学回家,总之尹天既惊喜又感激地看着我,然后用那种超土的纯家长似的腔调对我说:“你要多帮帮我们家尹澜。”
因为尹澜喜欢我的缘故,尹天十分信任我,他告诉我,他们的父母去世得早,他出来混,希望多混点儿钱给尹澜用,好好把尹澜养大,却在一次斗殴中不小心误伤了前来阻止的尹澜。自此改邪归正。
“可是,弟弟再也聪明不回来了呀。”尹天说。
我鼻酸、哽咽。原来这个世界上比我更倒霉的人还有这么多呢。
之六
快开学的时候,我拎着破得快散架的行李箱、揣着暑假打工赚来的一千多块钱出现在我表姨家的门口。
表姨和我的亲戚关系那真是遥远到九根竿子都打不着,所以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便吃惊得嘴巴里能塞进好几枚鸡蛋。但,她也没赶我走。
Z城很大,我原本在城郊读的初中,高中的时候特意选了位于市中心的N中。
表姨和表姨父都是工薪族,有个已经成年的女儿在外地工作。
我的到来引爆了他们之间的战争。
令表姨父最纠结的就是,我这个九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干吗非得读一所离家那么远的高中?还非赖在他们家住不可。
表姨就说,我怎么知道?我跟她又不熟!我跟她妈都不熟!我也很想撵她滚蛋,但我开不了这个口,要说你去说!
最终,表姨父也开不了口。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滥好人呢。
我在表姨家基本都是沉默的,抢着做家务,害怕被赶走。
我想这也许也是我经常做恶梦的原因之一。
真的是很难扛得住的超强大的精神压力呢。会流落街头,会被每个人嫌弃,会被人追着骂……这些可怕的影像都会令我在无人时惊恐到欲哭无泪。
所以当谢小楼不知怎么打听到我的住址尾随而至的时候,我吓得浑身发抖,我很怕表姨他们误会我在学校不守规矩,所以才招惹这样的麻烦。
我冲出去把谢小楼拉开。
他冷冷望着我:“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我只好说:“我认识你,我当然认识你。”
“从夏天开始?”很霸道地步步紧逼。
“是的,从夏天开始。”我认输。
谢小楼笑了,得偿所愿的笑容令他漂亮的脸蛋儿上多了一种异样的光彩。
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子,那一刻,其实我有点儿恨他。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到角落?就因为你没有可怜过,所以你完全看不出我的可怜?
之七
我不敢把头发留得太长,因为太浪费洗发水。尹澜陪我去藏在住宅区的廉价理发店里剪头发,店员问我:“要染发?要焗油?要离子烫?”
“剪短就好。”我说,同时指着尹澜,“和他差不多长就行了。”
我要的是一个便宜的好打理的发型。看着自己的发丝在剪刀下一寸寸断落,我心里突然又涌起那个愤世嫉俗的念头,真的还不如不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身为花季少女,却连将头发留长的权利都不能够有……
幸好,短发的我也不会显得有多么难看。
我和尹澜离开的时候,店员拿着笤帚清扫残发,不知为何他眉头一皱,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尹澜呢,很雀跃,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被迫向谢小楼承认其实我一直都记得他之后,我也不敢再向他玩什么欲擒故纵的伎俩。我们算是正式地成为“Couple”。
虽然不同年级,但我们在校园里经常同进同出。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什么的。
谢小楼非常喜欢带着我上图书馆。我并不是一个多么爱学习的人,他不同,一开始自修,那便是雷打不动。我虽坐在他对面,他却连看都很少看我一眼。有时候,我想溜走,谢小楼却不许。
说什么都要我在身边吗?只要我在身边他就满足了吗?这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原来谢小楼这么喜欢我,这么想要独占我。
但有时我想起尹澜就不免内疚,我本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给了谢小楼。尹澜不同于别的孩子,他应该很难再交到什么朋友。
开学没多久后,大部分同学都察觉到了尹澜反应迟钝又心地善良,有些男生就会故意来欺负他。
尹澜虽是个小痴傻,但他内心深处是非常明白哥哥是崇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所以在学校受了委屈后绝不会回家诉苦,原来我老是和他同进同出,我并不是好惹的人,所以也没谁会明目张胆欺负这个可爱的小傻子。
学校附近的小巷,尹澜被几个无聊的男生团团围住,他们当他是个人肉大沙包一样推来搡去,我和谢小楼正好路过,我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尹澜正巧摔倒,书包也跌在地上,书本笔袋都跌了出来,还有——还有一大团碎发!!
柔软、乌黑、散发着漂亮的光泽。




会员登录